听起来不错通讯 003 | 如何享受播客的创作？
答案是：享受不了
这里是听起来不错通讯第三期，前两期的链接在此：001，002。
最近在研究如何更好地讲故事，所以在看电影剧本的 2 本入门书籍《故事》和《剧本》（但请不要认为我热爱学习，我只是在上床睡觉前翻上一翻，所以没有认真看也看的很慢）
其中《剧本》有个让我莫名奇妙共鸣的地方：
作家热爱他们写下的作品，但憎恨写作的过程。作家一小时一小时地坐在空屋子里，尝试编造出能使观众愿意花时间去看、去思考的故事和人物，还需要用机智的对白把空白的纸张（或如今发光的电子屏）填满，这实在是一种最孤独的生活。而且写作就像用头撞墙一样，停下来的时候才感觉到痛。
——理查德·沃尔特《剧本》，天津人民出版社，第7页。
对我来说制作「听起来不错！」的过程，是同样的感受：我热爱我做出来的每一期节目，但憎恨我制作的过程。
为什么会憎恨？说实话，在得到理查德·沃尔特这句话的“官方验证”之前，我也为此感到惊讶，并长期不敢直面这种心态。我一度这样自我说服：“要想把节目做长做久，就必须学会享受过程。”于是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我努力克服这种“憎恨”，试图战胜创作中的拖延、涣散、不耐烦与自我迷失——仿佛它们是可以被清除的障碍。
但也许，真正的答案恰恰相反：这种“憎恨”是克服不了的。 它并非需要被清除的弱点，而是创作过程本身固有的一部分。它不是问题，而是创作者必须直视并与之共处的现实。
以下，我将通过回顾制作「听起来不错！」的经历，来尝试解释这种“憎恨”从何而来，以及它为何几乎无法被“克服”。
1. 找选题
寻找「听起来不错！」的选题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，因为声音领域我关注了差不多5年，加上经常喜欢网上冲浪，所以积累起来了很多选题，如果都做的话能排到 100期 之后。
但问题是：如何创作一期被听众喜欢的节目？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，因为我不知道！对不起，但我真不知道，因为这个太难了。
首先，我不知道我的听众是谁！
天哪，这个杀了我吧，但我真的不知道，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（像我一样）要去关注一个关注“声音”的播客节目。没有道理啊！我之所以关注是因为我做了很多年播客制作人，我喜欢《Radiolab》、喜欢《20khz》、喜欢《BBC Radio 4》，而我喜欢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工作。而目前中文播客里，尤其是小宇宙和苹果的内容排名靠前的共性是：知识类、成长类、脱口秀类、罪案类、情感陪伴类等等播客类型。以及你为什么要去关注一档关注声音的播客节目呢？没道理啊！
其次，我大概知道《座头鲸之歌》会被喜欢，但我并不知道如何找到更多类似的选题。
我自己毙掉了很多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选题，因为怕太小众没人喜欢。比如《日本列车开车旋律如何缓解日本的自杀焦虑》这个选题，我就毙掉了，因为我觉得制作成一个5分钟以内的视频也许可以，但是制作成30分钟以上的声音节目，我好像需要做一个研究生论文才可以，而我似乎做不到。再比如《神秘的城市低频HUM之声背后的真相》，它本来是“可怕之声”系列的一部分，但最后我也觉得很难找到和大家共鸣的地方，决定先搁置。类似被自己毙掉的选题还有很多….
最后，一个好的选题，需要作者对它有非常深的理解，而不是AI搜集一下资料，或者简单翻译一下文献，做 2/3 天Research 就可以。
我之前做的很多选题其实都是我3/4年前就开始关注的内容，在此期间会对它的理解不断加深，而且资料也越攒越多，甚至很多内容都做过音频demo。但事实是：这样的选题迟早会用完，我需要更努力的去学习去研究才能做出好的选题。在罗永浩对谈何同学的一期播客里，我也听到了类似的叙述，即使何同学如此优秀，他也坦言能找到一期能让大家喜欢的选题太难了。我相信，每一个成功的选题背后都有无数被抛弃的选题。也许应该有一个“被抛弃的选题之岛”，它们惺惺相惜，彼此在岛上相依为命。
选题-憎恨指数：
痛苦指数：50%
中性指数：45%
快乐指数：5%（找到的时候）
2. 写稿
写稿对我来说，曾经是简单的。
我有过 2 次非常快就制作出小宇宙首页节目的经历：一期是那些让你或舒缓或起鸡皮疙瘩的声音，它只花了我1下午写稿加制作就搞定了；另一期是一艘从宇宙最深处到海底两万里的航班，整个制作过程只花了一周（而现在制作一期节目至少要2周）。它们都是我在创作初期制作的内容，共有的特点都是：初生牛犊不怕虎。不太在乎语法、知识密度，结构，甚至事实核查，对我来说，听感是第一位。
但经过几年的训练，我想我对内容的要求越来越高了。
在制作之前，我会先阅读大量的资料，然后一字一字地写出逐字稿，每期有的 8000 字，有的 1.5 万字，在想维持一月2更的情况下，这是非常痛苦且漫长的过程。《座头鲸之歌》受到好评的一个原因是，稿件我写了整整1个月。制作又花了另外半个月。而至于《旅行者号金唱片》，整个十一期间我都把自己钉在椅子上，在漫长的 6 天里写完了 15000 字初稿。
写作这件事在动动键盘就能生成1万字AI时代看起来有点可笑。当然我承认我离不开 AI 尤，其是GPT （我是付费会员），它们大大减少了我的研究过程，可以给我更多的资料，参考文献以及合适的文案改写。但做内容的朋友一定知道，你无法把甚至超过30%的内容完全交给它，你一定要逐字逐段修改，一旦放手你后续制作的过程中就会发现问题。AI对不太会计算机工程的的我来说，目前只能帮助我搭一个框架，而最后的每一个字符，都还是需要我用自己的方式写出来。更别提在录制过程中，我会在根据自己的口吻以及听感逻辑再进行10%以上的改写。
但有一件小事是，11月的时候我突然在工具上醒悟了，我知道了一个敲击舒适键盘的重要性（主要是我看到了罗振宇在直播写稿的时候，键盘敲击的噼里啪啦，而我几十块钱的确实相形见绌），所以，双11时候我斥资买了一个 500 块左右的拥有麻将音的 MCHOSE 国产键盘。它敲击起来很舒适，缓解了一丢丢写作痛苦。（我多想在这里植入软广啊啊啊啊，如果有赞助商该多好）
写稿-憎恨指数：
痛苦指数：99%
中性指数：0%
快乐指数：1%（来自敲击键盘声）
3. 制作
相对于写稿，制作这个步骤是最繁琐最耗费精力也最有直接收获的一个程序，对于我的节目来说，制作流程大概需要以下步骤：
录制旁白：一遍遍的录制录到自己舌头打结，耗时 2 小时
粗剪旁白：把舌头打结的部分删除并补录，根据舌头状态耗时 1~2 小时不等
互联网素材寻找：为了让节目听感更丰富，也更有意思，在YouTube、哔哩哔哩、电影、播客中找素材并下载下来拼贴到轨道中的合适位置，有时候会在写稿时候同步进行，耗时 2~5 小时不等
音乐/音效寻找：耗时 1~3 小时不等
制作原创音乐：这个主要我有病，非要做一些原创音乐显得自己不一样，但事实上大可不必，耗时 1~15 小时不等
节目制作：把以上所有内容按照我喜欢的方式拼贴起来，2~5小时不等
试听修改：在差不多剪辑完成80%后，完整听2遍，一点点修改细节，耗时1~3小时
上述过程，相比于写稿，对我来说是最简单，也是相对最享受的一件事，我会享受在其中创造出一个完整的听觉世界的过程。比如《被回声塑造的人类》的开场工程，你能看到虽然只有1分半，但我找了非常多的音效和音乐甚至AI生成的场景，让它的听感更沉浸。而这1分半大概花了我将近2小时（很大一部分是用AI生成音效的挑选和提示词撰写）。
所以虽然我我开始越来越熟练，越来越得心应手，但如果我做的非常细致，那么后续内容拖得时间会越长。所以我会要求自己在一定时间里完成这件事，而不是无止尽的创新。
这点从作曲上能看到，最早2期节目，我会制作大量原创配乐，甚至都有1首主题曲，这是我原先的规划，每期节目制作一个主题曲，最后12期主题曲出一盘专辑，结果前两期的2首原创片尾曲花了超过1周时间创作。所以之后决定删除这个可笑的决策，开始只做1~3首原创歌曲，而这个坚持，在第10期节目的时候也被打破了，第10期是我唯一一次没有在其中加上原创歌曲的节目，因为前面从写稿到制作实在是耗费了太多精力。
制作-憎恨指数：
痛苦指数：70%
中性指数：10%
快乐指数：20%
4. 运营
对我而言，运营工作包括但不限于：撰写节目摘要、制作封面图、发布社交媒体、以及在各个播客平台进行推广。其中，文案和设计是相对可控的创作，大约两小时便可完成；而真正的“痛苦之源”，在于平台推广。
推广的痛苦，源于其缺乏确定的方法论。 如今的播客生态已是一片红海：小宇宙、苹果播客等平台上沉淀着数十万档节目，而听众的时间和注意力早已被头部及垂类节目牢牢占据。一档新节目想要破圈，难如登天。你能看到无数播客勤勉更新数十期，粉丝却依然停留在数百量级；当然，也有素人仅凭八期内容就收获数万订阅的“神话”，但那终究是极少数幸存者的光环。
其核心矛盾在于：喜欢一档播客，本质上是时间投资的结果。 一名听众一周或许可以关注十档节目，这已需耗费五个小时以上。在如此饱和的“时间预算”下，他们如何还有余力去发现、试听并长期订阅一档全新的、默默无闻的节目？
我依然很佩服小宇宙的产品与运营团队。相比于苹果播客和喜马拉雅相对固定的机制，他们确实在尝试用各种方式——首页推荐、猜你喜欢、宝藏播客、月度热议、专题策划——让不同类型的节目被看见。我的节目就曾多次受惠于此。
但必须直面一个现实：对于如今的中文播客整体规模而言，这些流量还远远不够。
节目上线半年，「听起来不错！」数据上不乏亮点：2次小宇宙首页、2次编辑推荐、1次苹果播客首页，外加1个CPA年度奖项。听上去，是不是还不错？
然而事实是，节目至今总订阅量刚过6000。其中大部分增长，都集中在那几次“泼天的富贵”般的官方推荐期间。而在没有推荐的日子里，日常增长经常只有个位数（比如昨天是20）。
与我最初设定的“12月前达成1万订阅”的目标相比，如今的进度令人失落。我粗略计算过：如果回归到没有推荐时的自然增长节奏（月增500-1000），要达到1万订阅，可能还需要4到5个月。
这个数字，在流量焦虑被无限放大的内容行业里，显得实在太漫长了。
运营-如果节目收听量不错：
痛苦指数：90%；快乐指数：10%
运营-如果节目收听量不好：
痛苦指数：100%；快乐指数：0%
写在最后
从以上这些文字，你大概能看出我写这份newsletter的缘由了。是的，我遇到了一些瓶颈：创作的痛苦、时间的短缺，以及节目数据增长缓慢的现实。 这让我开始感到悲观——虽然我向来就不是一个乐观的人。
如果你觉得我过于目标导向、数据至上，甚至显得有些功利，对不起，我承认。这恰恰是我当下痛苦的来源。我或许为这档节目倾注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，高估了它的质量，也低估了它是否真的“值得”被持续制作、被更多人听见。
但矛盾的是，正是这倾注了我今年几乎全部业余时间的 10 期节目，让我坚信自己创作的内容有其价值。而若想做出更好的东西，我知道，必须付出比现在更多的努力。
另一个更现实的原因，关乎时间。明年三月，我的孩子将出生。 是的，我要当爸爸了（在这里说起这个似乎有些突兀但我还是莫名其妙的说了）。我希望在那之前，能尽可能地多创作一些，或者，至少让这件事能成为一个可以称之为“副业”的存在——哪怕只是补贴少许家用。尽管我知道，这可能需要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。
但话说回来，以上这些，或许大多是我无谓的担心。毕竟，很多事情本就不是我能控制的。结果之中，本就掺杂了太多机遇与偶然。
更何况，我真心想感谢「听起来不错！」的听众们。最近，一些听友通过节目加了我的微信。对于社恐的我而言，你们的每一次热情留言和真诚关注，都是莫大的鼓励。我终于理解了什么是 “精神股东”——你们用倾听和期待，为这档节目注入了远超数据之外的价值。对此，我满怀感激。
未来的事，谁知道呢？
也许孩子出生后，我依然能稳定更新，一切照常。
也许，我会对这档节目进行一次大刀阔斧的改造，而它终将在某天成为一档备受喜爱的节目。
也许，我的状态会越来越好，选题取之不尽，甚至能遇见志同道合的伙伴一同创作。
但也许，最重要的并不是这些“也许”。
而是在这一切的可能与不确定中，我能重新找回那个最纯粹的状态：**享受制作播客本身的过程。而且真的非常感谢「听起来不错!」的很多听众们，最近也有一些听友加我微信，社恐的我能被你们的热情和关注鼓励到，我也终于懂了什么是“精神股东” ，非常非常感谢你的支持。
也感谢你的阅览！
（最后突然觉得：也许这是一期可以做成年底特别节目的内容）